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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身体不知道》:爬过身体,誌在心里

作者: 2020-06-11收藏:964

《身体不知道》:爬过身体,誌在心里

诗人黄羊川的心底有一座蚁窝。他的字是一只只暗地里孜孜的小蚂蚁。密密麻麻的蚁队,沿着不同路径缀织成一张记忆网络。

蚂蚁们四面八方征讨,所经之处,不起硝烟,只搔惹了痒。往事未曾在逝去的时光中死透,情感依然温热。这些那些,并非像盗过一场冷汗便云消雾散,爬过身体的终将誌在心里。如一颗肤上的痣。好像我们从未真正忘记什幺,只是勉强自己努力不去意识什幺,尤其,一些关于疲惫的,彷彿是伤的。

字蚁们扛着他泪珠般重的前尘心事,摇摇摆摆,走走停停。途中,他试着理解,却引起更多的疑问;试着敞怀,却不忍卒睹那血迹未乾;试着愤懑,却重蹈自我鞭鞑的心软⋯⋯我想,他对恨过的事,爱过的人,到底慈悲,否则怎幺懂得其时种种不能令他完整,但必然是步向完整的不可或缺。也或许如此,才有足够的勇(力)气以不慌不忙,甚至冷峻的一字一句去淬炼当初噎得人几乎窒息的每一个时刻、每一幕场景。

「我们之间的钟停摆了,如永远伫守原点的零。」

从〈隔壁的座位〉开始,青春的暧昧被涂抹了黯色,慾望自由,身体不自由,而自由与不自由之间的挣扎便是一次错爱的滥觞了。压抑的辛苦让他想逃。可能他以为逃避的是那悖逆且沮丧的无能为力,孰料这一奔,竟就一路奔向生命中好多的身不由己,更多的欲振乏力。

天上流云来去也许无由,人间诸般聚散却不是水过无痕。

暂栖与迁徙,看似顺势随机其实难免一丝刻意。离开与抵达是循环的圈。没有离开哪有抵达,而抵达是为了再次离开。在黄羊川声色皆寂的书写中,曾经的波涛已是失去高潮的海洋,他回顾的无非是浸洗过的身体究竟被带走了哪些,又遗下了哪些?如果人生避不了伤,那幺,检索身上斑斑疤痕,只是为了确认还有多少堪以承载的面积?

关于回忆的书写大概都是忧伤的罢。好像快乐的每每短促,烦恼的总是太多。作者穿过孤独童年,冷眼家族亲人的悲喜起落,甚至不以为然。但,说起与男孩的爱情,他力持镇静的脸容就情不自禁洩露了激动。平铺的语气微微喘促,绵述的思维线路不惜编入诗的密码。是迂迴他人或是闪避自己?不宜猜也猜不来。只是,若在爱里书写是甜蜜负荷,那幺,写在爱后呢?……

已殁的爱情,像箴言也像遗言,致过去也致现在。黄羊川细细推敲(考证)的是爱的真相也是自己在爱里的模样。他不一定清楚了当局者迷的轮廓,却至少一窥那时坚持气弱游丝的爱尚有可为,自我催眠的执拗。一句「我真的不懂为什幺喜欢一个人会让我讨厌我自己。」没有以问号作结,不着痕迹地坦白了他不是不懂,而是太明白爱一个人同时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。后来,那个自己不论美好或丑怪,可爱或不可爱,他(你我)都只能竭尽全力去珍惜,或竭尽全力去讨厌。

「难道仅是因为我无法把自己拓进自己的文字里,或是我总是透过眼角余光窥探记录,不敢光明正大活着,才让我成了没有住址的人。」

不太厚的《身体不知道》又轻也重。轻与重都是灵魂和身体共同历经的惘与憾。然而,身体不知道的是,与之依存的心不诚实,太险恶,自己又太诚实,所以总一肩担下额外的痛苦。整册集子里,曾经的期待与愿望,从对方那儿失落,如今由自身这儿反诘与反省。那不见得是成长,却终必是长成。长成了某一状态的身心理,并且坦然接受了。

黄羊川又像一个聚光灯束下,麦克风前孤单吟唱的歌手。倾注在笔尖,咀嚼在唇齿间缠绵的词语有些悱恻有丝哀豔,还有一点郁郁寡欢。台下一片漆黑,害羞的歌手看不见任何一双眼睛的凝注,所以含蓄微颤的声线才沙而不瘖,细而不绝,涓涓淌漫着。

记忆随着时光,体温跟着欲望,暗了又明,冷了又热。

以为废弃的都让他给一一拾回。拼贴,剪裁,并将之顺序收纳。他如何是没有地址的人?心里揪过的,身躯熬过的,都是落籍的所在。就算捧在手心的一批文字不尽然对往昔一切毫无粉饰,也无以否认再怎幺遥远的漂泊和疏离,一旦捡起光阴,人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机缘与空间。

《身体不知道》剖开过去,不为救赎,毕竟也没有什幺真的需要被原谅。当然也不为了后悔。而且哪里有所谓的后悔?那是世界上真正无用的发明。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心假装不知道,其实,身体都知道的——在俄罗斯轮盘前,谁都想要,也应该要赌上一赌——但愿幸福的侥倖。

诗人黄羊川的身体里有一座蚁窝。一只只字蚁拽着他最安静的独白出发,不辞远近,无惧癫簸,蜿蜒迤逦过每一个遇见的人,内心最甜软与鏽腐之地。

《身体不知道》